都说谈钱伤感情，可我觉得不对，钱不伤感情，钱只是把一直藏着的真面目给翻出来了。

　　小时候觉得这里又大又亮堂，实木沙发上铺着外婆手织的垫子，茶几上永远摆着一盘花生酥，那是外婆留下的味道。

　　客厅正中间的八仙桌被搬了出来，上面铺着一块深红色的绒布，放着几份文件。桌子对面，坐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，外公请来的律师。

　　舅舅坐在左边的太师椅上，翘着二郎腿，手指不停地转着手机。舅妈站在他身后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文件，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
　　小姨坐在右边，姨夫陪着，两个人倒是坐得端端正正，但小姨的手一直在搓裙摆，明显也紧张。

　　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外套，头发简单扎了个低马尾，手放在膝盖上，安安静静的。

　　我坐在她旁边，男朋友陈宇坐在我另一侧。来之前陈宇就说，他不放心我一个人陪妈来，非要跟着。

　　别紧张。他压低声音，手从背后轻轻贴上来，温热的掌心覆在我的腰侧，指尖微微收紧，像是在说——我在呢。

　　八十二岁的老人，头发全白了，背也佝偻了，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他拄着拐杖，一步一步走到桌前坐下，目光扫过全场。

　　舅舅接过文件，扫了一眼，嘴角弯了弯，签了字。舅妈在后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眼里全是笑。

　　我猛地转头看我妈。她坐在那里，脸上没有惊讶，没有愤怒，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她甚至微微低了低头，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。

　　舅舅最先反应过来，他放下手机，身子往前探了探：爸，什么文件？刚才不是分完了吗？

　　林建民，你先别急。外公慢悠悠地说。他叫了舅舅的大名，语气平淡，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一层不容反驳的意思。

　　小姨也坐不住了，她侧过身，拉了拉姨夫的袖子。姨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，示意她别出声。

　　我能感觉到他靠过来的体温，贴着我的后背，热热的，像冬天里的一堵墙，把外面那些冷风全挡在了后面。

　　他的拇指在我肩头轻轻摩挲了一下，凑近我的耳朵，声音低得只有我听得见：别急，先看看他要干什么。

　　他说话的时候气息拂过我的耳根，微微有些痒。我深吸了一口气，心里那团火被压下去了一点。

　　我妈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跟着我坐了回去。她的手心全是冷汗，攥在我掌心里，凉得让人心疼。

　　舅妈忍不住了，她从舅舅身后探出头，笑了一声：爸，是不是还有什么小东西忘了分？我说之前那个老房子里不是还有两张存折嘛，金额不大，给小禾她妈也行。

　　对啊爸，舅舅也接过话茬，要是还有零头，给大姐也行，咱们做弟弟妹妹的不差这点。

　　他说着，还冲我妈笑了一下，那种笑我太熟悉了——逢年过节，舅舅每次看到我妈穿得朴素，都是这种笑。

　　等等！舅舅突然站起来，脸色已经不对了。爸，你这到底什么意思？之前谈好的方案，你不是都认了吗？怎么又多出东西来？

　　客厅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。舅妈不笑了，舅舅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扶手，小姨咬着嘴唇，脸上全是不安。

　　外公，我看向他，不管这份文件写了什么，我妈从来没问你要过任何东西。今天也是。